干鸡子不是来了吗

2020-02-06 作者:古典文学   |   浏览(86)

“救命喽!救命喽!”

秧鸡子站在自家大门上,双手卷成话筒,一声赶一声地喊。呼出的白气冲出一尺多远,像川剧里的喷火表演。

“秧鸡子,清晨八早的,哪个要你的狗命哪?干鸡子不是来了吗?”干鸡子的女人问。

“没看到,可能在大使馆哟!”

见何鸡子冒出了墙拐角,秧鸡子以为他救命来了,心里一阵高兴。走近了才看清,他一边肩膀挎着背篓,一边扛着锄头,朝地里走去。

“何鸡子,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,从明天起挨家挨户种洋芋么?这才冬月尾,就算年外下种也不迟嘛!”

“你们消停,我挖完地便来。”

何鸡子的老伴儿月前新逝,子女安排他进城养老,他死活不肯,宁愿孤身一人留在老家。村里其他留守老人,也同何鸡子一样,不是遭子女遗弃,而是各有原因。农忙时,他们互帮互助,种些粮食和蔬菜。遇上红白喜事,他们分工又合作,集中火力忙完了,就聚在一起打麻将打嘴仗混日子。

秧鸡子耳边传来挖地声。他不禁生气地想道,你何鸡子卵子拖灰就开始挖地,未必还没挖够啊?你的钱,未必带得进土里去啊?昨天说得好好的,今天你黄牛黑背脊,格外一股筋!秧鸡子越往下想,心里越对何鸡子不烫热,便说起风凉话来:“何鸡子,你一人吃饱全家饱,急什么啊?癞哈蟆一走一坐,它没饿死几个。老鼠子惊惊慌慌,它没存上几仓……”

话说了几箩筐,见还是无人接招,秧鸡子因此有了想法:我又出屋又出麻将又出电费,该吃饭时,你些龟儿子想吃么子煮么子,又没收你们一分茶钱,未必还想冷我的场啊?今天,我秧鸡子下贱一回。从明天起,哪怕你们害麻将痨,想麻将打汤喝,我也不凑你们的趣了。想到这里,秧鸡子更加生气,声音由喊变吼:“救命喽——救命喽——”

“三缺一啊?哪三个?”干鸡子站在自家茅厕门上扣裤子,明知喊救命就是三缺一的暗号,但还是故意问了一句。

“史鸡子、赵鸡子和我。要来就快点噻!懒牛懒马屎尿多!”

“秧鸡子,你不打牌要死人哪?"干鸡子平时走路也双脚打绞,风都吹得倒的样子,此时他更是像跳巴蕾舞似的,边回答,边走着秋播时挖去一半的水田坎。他儿子三个,都拖家带口在外打工,连春节也好几年没回了。老大老二像他风都吹得倒,幺儿子却像用秧鸡子当模子,一巴掌拍下来的。

秧鸡子本姓张,这浑名是公社书记给取的。有一次公社书记路过村子,都关门插锁的,只有他在家:“书记,今天中午就在我这儿吃红苕。”

“我两个肩膀抬张嘴巴,在外边吃惯了的,今天只能多谢你了。你说煮红苕就煮红苕,千万莫又杀鸡又宰羊的。”

“你们当干部的,又没背起锅儿出门,吃便饭么!”

老张为人友善。有轮有廓的四方形黑脸膛,粗手大脚,皮肤黝黑,整个儿看上去像一条黑蛮蛮的公牛。可他外粗里细,手脚麻利,一袋烟的功夫就搞得满盘盛席的。

“老张,说煮红苕就煮红苕噻,啷个又是猪脚又是鸡子呢?”

“遇么子吃么子。我昨天抓了一只秧鸡子。”

秧鸡子在秧苗封田时飞来,谷黄时飞走。传说它是神仙喂的鸡子,神出鬼没的。人们光听它早晚“哥支”“哥支”叫,从来无人捉到吃过。

书记一尝,那神仙用的东西,味道确实巴适。加上酒又是高粱原浆,灌得书记呵呵大笑。后来书记逢人就讲,“秧鸡子”从此便成了老张的浑名。

秧鸡子成名之后,村里其他人的浑名,一般也少不了“鸡子”二字。如,姓史的叫史鸡子;三根骨头四根柴的,叫干鸡子;老赵开过养鸡场,就叫赵鸡子。

秧鸡子中年丧妻,既当爹又当妈,把四个儿女拉扯大。儿女们不蒸馒头光蒸气,当官的当到市委副书记去了,做生意的也有上亿的资产了。一家人在村里先富起来,秧鸡子也是首批进城养老的农民。

秧鸡子搬进城的那一天,刚跨进大儿家的门,大儿媳就在他粗糙肥大的手掌里,塞进一条中华牌香烟,口里心疼地说道:“爸爸,抽完了自己去烟柜拿。再也别抽旱烟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儿子的刻薄老人,让人家笑话!”

秧鸡子摇了摇头,顾自拿出筷子长的斑竹烟杆,抽起旱烟来。几十年来,他已经养成一种习惯,一天二十四小时,除了吃饭睡觉以外,嘴里必须衔着这烟杆,只要烟杆一离嘴就哇肠哇肚呕吐。抽烟时嘴巴咂得啵啵响,过不了一分钟,嘴唇一歪,鸡子拉稀似的射出一泡口水来。儿女们曾旁敲侧击劝他戒烟,以改掉这恶习,他说:“我鼻子和嘴里不来风了,自然就戒了。”

有一天,他站在大儿家的窗边打望,忽然听到马路上有人骂街:“农傻儿,进了城也乱屙痢啊!”

等他醒过神来时,又一泡口水也已射出了嘴唇。秧鸡子赶快缩进屋。

那人以为第一泡口水是失错,第二泡是故意吐他。“咚咚咚”跑上楼来,打算以眼还眼以牙不牙。敲开门一看,里面站着的是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市委副书记,扭头跑了。

秧鸡子觉得住在城里眼观生人,脚踏生地,连吐泡口水也有人管,实在无趣。再加上子女们说话时,自己插不上嘴了。自己的庄稼话,子女们又不感兴趣了。整天呆在家里像坐牢一样,出去走走,想找人搭讪,别人却把自己当骗子。更恼火的是,儿女们的卫生间,整得比老家的床铺还干净,即使在里面蹲上老半天,像初次生蛋的新母鸡那样,挣得脸红筋涨的也生不出蛋来,必须到公园的树林里才能解决问题。总之,寄身闹市事事不舒心,死活要回老家。儿女们只好顺了他,在老家建了二层小洋房,买了机器麻将。此后,秧鸡子的家就成了村里老人的俱乐部。

一张方桌正对着大门,桌上堆着几只空碗,其中一只还有少许剩饭。桌子后方墙上,钉着一张以习李为首的政治局七常委年画。牌桌安放在堂屋的左墙角。打牌时,墙角那个坐位是固定给秧鸡子的,戏称书记位置,因为墙角有专供他射口水的灰盆。

今天,秧鸡子的对家是干鸡子,上首位是赵鸡子,下首位是史鸡子。

麻将机器轰隆隆转动起来,老人们听着那声音,就像蚂蝗听到水响一样兴奋。为消磨时间,他们带点小电,每场输赢十块八块的。

秧鸡子一上桌,手气特好,常常还没摸满三转就和了牌。秧鸡子一高兴,又把老毛病惹发了:“干亲家,你这个闲话婆,今天啷个不说话呢?嘴巴闭尸臭了,老婆不喜欢哟。”

秧鸡子的大儿子,小时候拜干鸡子的老婆为干妈,因而称干鸡子为干亲家。他喊干鸡子闲话婆,不是骂他,而是想他提起自己的罗曼史。

干鸡子便假意问道:“那一次搞运动,开你的斗争会,黄婆娘首先跳上台揭发你,说你强奸她。主持人问你有没有那回事。你说‘有’。你胆子好大哟,敢当众认账!”

为了让大家集中精力,听自己年轻时干下的晃晃事,秧鸡子故意把出牌老举在空中。牌不落地,大家只有暂停下来,仰望着那块牌,听他讲故事:“狗日的,黄婆娘敢承认,我一个单身汉,凭什么不敢呢?脑壳砍了碗大个疤……”

老人们佯装听得津津有味,实际上却像一群饿急了的鸡子,围着主人,伸长脖子,盯着主人手里高高在上的包谷。

“你跟黄婆娘到底有没有那回事?”干鸡子想秧鸡子赶快出牌,又不好直说,便假心假意再问。

秧鸡子慢腾腾地向墙角射去一泡口水,又继续道:“你饱汉不知饿汉饥。我秧鸡子中年丧妻,正如狼似虎的,哪有猫儿不偷腥的?……”

“口里摆古,手上要摇橹噻!黄婆娘这个白虎星,啷个没克死你这匹骚骡子呢?”

干鸡子这句不礼貌的话,使秧鸡子想起牌该落地了。他一面放牌,一面回答:“干亲家,她是白虎星,我是黑虎星,白虎怕黑虎噻……”

“喂,有人说黄婆娘是化猪油变的,男人一上去她就酥了化了,真的啵?”赵鸡子将瓜皮帽掀开一道缝,边挠痒边嬉皮笑脸地问。头皮屑像麸皮一样簌簌落下。由于他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,偶尔掀开一看,与帽沿相接触的脑壳上,像打了一道肉箍。

“龟孙子,黄婆娘是个烂窑货……像拿只脚在洗脚盆里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这个话题,每天都要说上几十遍。每次说起,秧鸡子都像初次说起那样,眼睛眯起像豌豆角,笑得又抹鼻涕又擦眼泪。今天,他比哪一天都高兴,不光摆了自己的罗曼史,还提起黄婆娘曾经跟他吹过枕头风,说她跟干鸡子也有一腿。

“那你不吃醋啊?”秧鸡子说到这里,史鸡子横插了一杠子。

“露天坝里的饭,一个吃一碗嘛!你又没扯证,未必还想一个人包圆儿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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